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 – 汪曾祺
本文摘要:摘要抗日战争爆发后,国立北京大学,国立清华大学,私立南开大学陆续转移,1938年4月,三校于昆明成立国立西南联合大学。1939年,汪曾祺考入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,于是,和当时在

记得我写过一篇不成熟的小说《灯下》,记一个门店里上灯将来各色人的活动,无主要人物、主要情节,散散漫漫。沈先生就介绍我看了几篇如此的作品,包括他一个人写的《腐烂》。

有一回,他不知从哪儿弄到不少土家族的挑花布,摆得一屋子,这间宿舍成了一个展览室。来看的人不少,沈先生于是非常快乐。这部分挑花图案纯真无邪稚气而秀雅生动,确实非常美。

诗经、楚辞、庄子、昭明文选、唐诗、宋诗、词选、散曲、杂剧与传奇……

沈先生教书,但愿学生省点事,不怕自己麻烦。他讲《中国小说史》,有的资料不容易找到,他就自己抄,用夺金标毛笔,筷子头大的小行书抄在云南竹纸上。

沈先生教写作,写的比说的多,他常常在学生的作业后面写非常长的读后感,有时会比原作还长。

兼收并蓄,五花八门。这部分书,沈先生大都认真读过。沈先生称我们的学问为“杂常识”。

沈先生后来不写小说,搞文物研究了,海外、国内,大多数人都感觉非常奇怪。熟知沈先生历史的人,感觉并不奇怪。沈先生年青时就对文物有极其浓厚的兴趣。

这当然不大好看。但抗战时期,百物昂贵,不可以不打这点小算盘。

他热爱的不是物,而是人,他对一件工艺品的小孩气的纯真无邪激情,使人感动。

但你如果真的听“懂”了他的话,——听“懂”了他的话里并未发挥罄尽的余意,你是会收获颇丰,而且会终生受用的。

这鸡能把脖子伸到桌上来,和金先生一块吃饭。他到外收罗大石榴、大梨。买到大的,就拿去和同事的小孩的比,比输了,就把大梨、大石榴送给小朋友,他再去买!……

文林街文林堂旁边有一条小巷,大概叫作金鸡巷,巷里的小院中有一座小楼。楼上住着联大的同学:王树藏、陈蕴珍(萧珊)、施载宣(萧荻)、刘北汜。当中有个小客厅。

沈先生小小年龄就掌握掷骰子,各种赌术他也都了解,但他后来不玩这部分。

就学生的作业,讲他的得失。教授先讲一套,让学生照猫画虎,那是行不通的。

哪个借的什么书,什么时间借的,沈先生是从来不记得的。直到联大“复员”有的同学的行装里还携带沈先生的书,这部分书也就随之而漂流到四面八方了。

沈先生教创作还有一种办法,我以为是行之有效的,学生写了一个作品,他除去写非常长的读后感以外,还会介绍你看一些与你这个作品写法相近似的中外名家的作品看。

他对陶瓷的研究甚深,后来又对丝绸、刺绣、木雕、漆器……

沈先生对打扑克真的是痛恨。他觉得如此地消耗时间,是不可原谅的。他曾随几位作家到井冈山住了几天。这几位作家成天在宾馆里打扑克,沈先生说起来就非常气愤:在这种地方打扑克!

沈先生不长于讲课,而擅长谈天。谈天的范围非常广,时局、物价……

沈先生为何出如此的题目?他觉得:先得掌握车零件,然后才能学组装。

沈先生书多,而且非常杂,除去普通的四部书、中国现代文学、外国文学的译本,社会学、人类学、黑格尔的《小逻辑》、弗洛伊德、亨利·詹姆斯、道教史、陶瓷史、《髹饰录》、《糖霜谱》……

有一本书的后面写道:“某月某日,见一大胖女性从桥上过,心中十分难过。”这两句话我一直记得,可是一直不知晓的意思是。大胖女性为何使沈先生十分难过呢?

沈先生就是如此教创作的。我不知晓还有没别的更好的办法教创作。我期望目前的大学里教创作的老师可以用沈先生的办法尝试一下。

什么时间作者的心“贴”不住人物,笔下就会浮、泛、飘、滑,花里胡哨,故弄玄虚,失去了诚意。而且,作者的叙述语言要和人物相协调。

沈先生在西南联大是一九**年到一九四六年。一晃,四十多年了!

一个作家念书,是应该杂一点的。沈先生读过的书,总是在书后写两行题记。有些是记一个日期,那每天气怎么样,也有时发一点感慨。

一九八六年1月2日上午

沈先生说到的这部分人有一同特征。

这部分读后感有时评析本文得失,也有时从这篇习作说开去,说到有关创作的问题,见解精到,文笔讲究。——一个作家应该不论写什么都写得讲究。

沈先生有不少书,但他不是“藏书家”他的书,除去自己看,也是借给人看的,联大文学院的同学,多数手里都有一两本沈先生的书,扉页上用淡墨签上“上官碧”的名字。

他一进城,宿舍里几乎从早到晚都有客人。客人多半是同事和学生,客人来,大都是来借书,求字,看沈先生收到的宝贝,谈天。

沈先生的学生目前能算是作家的,也还有那样几个。问题是由哪种人来教,用什么办法教。目前的大学里极少开创作课的,缘由是找不到适合的人来教。

谈梁思成在一座塔上测绘内部结构,差一点从塔上掉下去。谈林徽因发着高烧,还躺在客厅里和客人谈文静。他谈得最多的大概是金岳霖。金先生终生未娶,长期独身。他养了一只大斗鸡。

沈先生的娱乐,除去看看电影,就是写字。他写章草,笔稍偃侧,起笔不需要隶法,收笔稍尖,自成一格。他喜欢写窄长的直幅,纸长四尺,阔只三寸。他写字不择纸笔,常用糊窗的高丽纸。

三门课我都选了,——各体文习作是中文系小学二年级必修课,其余两门是选修。西南联大的课程分必修与选修两种。中文系的语言学概论、文字学概论、文学史(分段)……

谈得较多的是风景和人物。他几次说到玉龙雪山的杜鹃花有多大,某处高山绝顶上有一户人家,——就是如此一户!他谈某一位老先生养了二十只猫。

大家有一个同学把闻一多先生讲唐诗课的笔记记得极详细,现已整理出版,书名就叫《闻一多论唐诗》非常有学术价值,就是不知晓他把闻先生讲唐诗时的“神气”记下来了没。我假如把沈先生讲课时的精辟见解记下来,也可以成为一本《沈从文论创作》。可惜我不是如此的有心人。

他上创作课夹了一摞书,上小说史时就夹了好些纸卷。沈先生做事,都是如此,所有自己动手,细心耐烦。他一个人说他这种方法是“手工业方法”。

学生习作写得较好的,沈先生就作主寄到相熟的报刊上发表。这对学生是非常大的鼓励。多年以来,沈先生就干着给其他人的作品找地方发表这种事。经他的手介绍出去的稿子,可以说是不计其数了。

我以为沈先生这部分话是浸透了淳朴的现实主义精神的。

沈先生对学生的影响,课外比课堂上要大得多。他后来为了躲避日本飞机空袭,全家移住到呈贡桃园新村,每星期上课,进城住两天。文林街二十号联大教员工宿舍有他一间屋子。

金先生是搞哲学的,主如果搞逻辑的,但读不少小说,从普鲁斯特到《江湖奇侠传》。

不料金先生讲了半天,结论却是:小说和哲学没关系。他说《红楼梦》里的哲学更不是哲学。

那是要误人子弟的,教创作主如果让学生自己“写”。沈先生把他的课叫做“习作”、“实习”非常能说明问题。假如要讲,那“讲”要在“写”之后。

沈先生说:“你这不是对话,是两个聪明脑壳打架!”从此我知晓对话就是人物所说的普通的话,要尽可能写得朴素。不要哲理,不要诗意。如此才真实。

创作能否教?这是一个世界性的争论问题。大多数人觉得创作不可以教。大家当时的系主任罗常培先生就说过:大学是不培养作家的,作家是社会培养的。这话有道理。

沈先生关于我的习作说过的话我只记得一点了,是关于人物对话的。我写了一篇小说(内容早已忘记干净),有很多对话。我竭力把对话写得美一点,有诗意,有哲理。

偶尔有大学开这门课的,效果甚微,缘由是教得不甚得法。

的,都是这种盒子。有一次买得一个直径一尺五寸的大漆盒,一再抚摸,说:“这可以作一期《红黑》杂志的封面!”他买到的缅漆盒,除去自用,大部分都送人了。

他谈到兴浓处,突然停下来,说:“对不起,我这里有个小动物!”说着把右手从后脖领伸进来,捉出了一只跳蚤,甚为得意。有人问金先生为何搞逻辑,金先生说:“我感觉它非常不错玩!”

一是都对工作、对学问热爱到了痴迷的程度;二是为人纯真无邪到像一个小孩,对生活充满兴趣,不管在什么环境下永远不消沉沮丧,无机心,少俗虑。这部分人的风韵也正是沈先生的风韵。

是必修课,其余大都是任凭学生自选。

沈先生的讲课,可以说是毫无系统。前已说过,他大都是看了学生的作业,就这部分作业讲一些问题。他是经过一番考虑的,但并不去翻阅不少参考书。

这种竹纸高中一年级尺,长四尺,并不裁断,抄得了,卷成一卷。上课时分发给学生。

写农民,叙述语言要接近农民;写市民,叙述语言要近似市民。小说要防止“学生腔”。

抗日战争爆发后,国立北京大学,国立清华大学,私立南开大学陆续转移,1938年4月,三校于昆明成立国立西南联合大学。1939年,汪曾祺考入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,于是,和当时在西南联大讲课的沈从文有了这场师徒情谊。与你推荐这篇《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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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有一阵在昆明采集了不少耿马漆盒。这种黑红两色刮花的圆形缅漆盒,昆明多的是,而且非常实惠。沈先生一进城就到处逛地摊,选买这种漆盒。他屋里装甜食点心、装文具邮票……

金岳霖先生也来过,谈的题目是“小说和哲学”。

他的湘西口音非常重,声音又低,有的学生听了一堂课,总是感觉不知晓听了一些什么。

摘要

选什么,选哪位教授的课都成。但要凑够肯定的学分(这叫“学分制”)。一学期我只选两门课,那不可以。自由,也不可以自由到这种地步。

沈先生是不赞成命题作文的,学生想写什么就写什么。但有时在课堂上也出两个题目。沈先生出的题目都很具体。

沈先生在联大开过三门课:各体文习作、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。

他写了那样多作品,后来又写了不少大部头关于文物的著作,都是用这种手工业方法搞出来的。

沈先生在生活上极不讲究。他进城没正经吃过饭,大都是在文林街二十号对面一家小米线铺吃一碗米线。有时加一个西红柿,打一个鸡蛋。

学生看看其他人是如何写的,自己是如何写的,对比借鉴,是会有长进的。这部分书都是沈先生找来,带给学生的。因此他每次上课,走进教室里时总要夹着一大摞书。

沈先生读不少书,但从不引经据典,他一直凭我们的直觉说话,从来不说亚里斯多德如何说、福楼拜如何说、托尔斯泰如何说、高尔基如何说。

“小说和哲学”这题目是沈先生给他出的。

我感觉先做一些如此的片段的习作,是有好处的,这可以训练基本功。目前有的年轻人文学喜好者,总是一上来就写大作品,篇幅非常长,而功力不够,缘由就在零件车得少了。

这部分读后感也都没保存下来,不然是会比《废邮存底》还有看头的。可惜!

沈先生的讲课是很谦抑,很自制的。他不需要手势,没任何舞台道白式的腔调,没一点哗众取宠的江湖气。他讲得非常诚恳,甚至非常纯真无邪。

谈一位研究东方哲学的先生跑警报时带了一只小皮箱,皮箱里没金银财宝,装的是一个聪明女性写给他的信。谈徐志摩上课时带了一个非常大的烟台苹果,一边吃,一边讲,还说:“中国东西并不都比外国的差,烟台苹果就非常不错!”

我的那一班出过些什么题目,我倒不记得了。

我在一九四六年前写的作品,几乎全都是沈先生寄出去的。

他说:“我的字值三分钱!”以前需要他写字的,他几乎有求必应。近年有病,不可以握管,沈先生的字变得非常珍贵了。lz16.cn

有一次我和他上街闲逛,到玉溪街,他在一个米线摊上要了一盘凉鸡,还到附近茶楼里借了一个盖碗,打了一碗酒。他用盖碗盖子喝了一点,其余的都叫我自己喝了。

我记得他曾给我的上一班同学出过一个题目:大家的小庭院有哪些,有几个同学就这个题目写了非常不错的散文,都发表了。他给比我低一班的同学曾出过一个题目:记一间屋子里的空气!

我曾戏称他搞的文物研究是“抒情考古学”。他八十岁过生日,我曾写过一首诗送给他,中有一联:“玩物从来非丧志,著书老去为抒情”是记实。

沈先生常常说的一句话是:要贴到人物来写。

沈先生讲课时所说的话我几乎全都忘了(我这人从来不记笔记)!

沈先生自己就没上过什么大学。他教的学生后来成为作家的,也极少。但更不是绝对不可以教。

他这辈子为其他人寄稿子用去的邮费也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了。为了预防超重太多,节省邮费,他大都把原稿的纸边裁去,只剩下纸芯。

听沈先生的课,要像孔子的学生听孔子讲话一样:“举一隅而三隅反”。

都有广博的常识。沈先生研究的文物基本上是手工艺制品。他从这部分工艺品看到的是劳动者的创造性。他为这部分优美的造型、不可思议的色彩、神奇精巧的技艺发出的惊叹,是对人的惊叹。

不少同学不懂他的这句话的意思是。我以为这是小说学的精髓。据我的理解,沈先生这句极其简略的话包含如此几层意思:小说里,人物是主要的,主导的;其余部分都是派生的,次要的。

闻多素心人,乐与数晨夕,沈先生说到熟朋友时一直非常有感情的。

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 – 汪曾祺

教创作靠“讲”不成。假如在课堂上讲鲁迅先生所讥笑的“小说作法”之类,讲怎么样作人物肖像,怎么样描写环境,怎么样结构,结构有几种——攒珠式的、橘瓣式的……

环境描写、作者的主观抒情、议论,都只能附着于人物,不可以和人物游离,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、共哀乐。作者的心要随时紧贴着人物。

这小客厅常有熟同学来喝茶聊天,成了一个小小的沙龙。沈先生常来坐坐。有时还把他的朋友也拉来和大伙谈谈。老舍先生从重庆过昆明时,沈先生曾拉他来谈过“小说和戏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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